【王喻】天鹅死在许多个夏天之后(完结)

Day24

*BE,电影《a single man》观后产物

*叶修有出场无感情线,有原创人物





1.




早上八点整。

喻文州难得地再次穿了那件白色衬衣,左手袖口的地方用的是刺绣工艺,绣了一朵迷迭香,永远不会凋谢。

刮胡子的时候,他发现眼角有了红血丝,对着镜子他想起了昨晚的梦——困住他整整六个月的那个梦。漫天大雪里,他踩在已经结冰的路上,慢慢走到王杰希身边,翻倒的车压在王杰希腿上,却见他的眼睛还没有闭上。喻文州挨着他躺了下来,竟然没有觉得冷,他捧着王杰希的脸,吻了吻他。

直到他醒过来,满眼还是刺目的血。

刷完牙后他吞下去几个镇静药片,然后才开始在巨大的全身镜前面打领带。衣柜里整齐地挂着一列来自同一个牌子的领带,全部都是王杰希买的,那个人非常喜欢这个低调的牌子。六个月来,每次他遇到需要正装出席的场合,会从这里面挑选一条出来。

今天,他花了二十分钟,把自己装扮成喻文州该有的样子。

打开客厅的落地窗,他发现自己又眼花了,王杰希穿着运动衣在院子里给Charlie喂食。Charlie是一只上了年纪的德牧,越来越懒,整日躺在院子里晒太阳。王杰希察觉到他的目光,抬眼冲着他极轻地笑了笑。

觉得阳光也独独照顾到你一人,不然你眼睛里的光彩,怎么会如此明亮。

固定电话的铃声吵醒了他的幻觉,他知道一定是叶修,只有叶修会在这个时间给他打电话。接电话时正好可以透过一扇窗子看到邻居家的院落,那家主人姓陈,喻文州看到陈太太正在和陈先生吻别,他们的一双儿女趴在秋千上看书。

叶修问他中午是否要一起吃饭,因为许久没见了,他知道叶修只是害怕他突然做出什么荒唐的事情来。明明自从六个月前的那个夜里,他一直表现的很正常,至少在人前是这样。叶修又说,我好歹是你和他的老朋友了。喻文州每回听他提起那个人,就觉得彻底没了办法,于是答应下来。

冰箱里只有面包和已经开了口的牛奶,他吃了两口就停下了,心脏突然绞痛,逼着他不得不使着力气捏紧了手指。面包在他手里变了形状,看起来痛苦又难堪,他张着嘴伏在餐桌上呼吸,不一会儿就开始出冷汗。

这种时候,王杰希会一边故作镇定地抚慰他,一边翻箱倒柜地找药。可能是见惯了一本正经的王杰希,偶尔看到他手忙脚乱的样子,喻文州甚至会觉得新奇,目光随着他弯腰看瓶瓶罐罐上的说明书的背影而移动,他没发觉自己就看着他都能温柔地笑出来。

终于熬到痛楚消失殆尽,王杰希也跟着不见了。

喻文州从电视柜里翻出药瓶,装在了包里。因为五分钟之前,他就决定今天要好好地过。

收拾着文件资料从二楼下来,负责打扫的赵阿姨准时出现在他的家里,看到喻文州泛红的眼角,她很担心地说,“喻先生,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。”

“我没关系,昨晚看书看到太晚了,”喻文州解释着,他必须要出门了,于是向她告别,并且第一次礼貌地拥抱了她,“谢谢您,赵阿姨,再见。”

这是今天的第一个再见,他在心里默数着。





喻文州先去了趟银行,出门后他开着车从右边的路驶向小区后门。陈先生家的小姑娘穿着颜色鲜艳的裙子,绑着高高的马尾,在练习新学的舞步,弟弟却还在秋千上,怀里抱着一只褐色毛发的猫。

还未等他看清楚,那只小猫是不是也在看着他,车子已经开出了小区。

银行柜台的职员是和他很熟悉的梁小姐,一早没什么人来办业务,她保持着合体的微笑,向喻文州打着招呼,“喻先生早,有什么可以为您提供的?”

“早,”喻文州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柜台上,紧接着又放上自己的证件,“我来取保险箱。”

“好的,请跟我来。”

梁小姐踩着高跟鞋在前面带路,喻文州吸了吸鼻子,这才注意到梁小姐今天似乎是换了新的香水,他叫不出名字,在这方面,他永远不如王杰希有热情。

不只是香水,打照面时看到的口红颜色也是梁小姐本人之前不常用的豆沙红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观察过别人了,尤其是美好的事物,他又想起邻居家里绑着高马尾的小姑娘,和对一切生物都好奇的小儿子。

“请确认您存放的物品,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。”

梁小姐将他的保险箱取出,钥匙在喻文州自己手上,她只交代了一句,便退了出去。

喻文州失神地低头看着他的箱子,这是五年前他和王杰希一起存在这里的,他清楚地知道里面装着哪些足够让他崩溃的东西。

沉沉地做了个深呼吸,他还是打开了箱子,压在大大小小的纸张上面的,是一个非常精致的盒子。

他打开那个盒子,里面的对戒看起来有些老旧,五年前的款式了,放到今天来看,无论如何也觉不出什么美感来。但他毫不犹豫地,取出其中一只戒指,戴在了左手的小指上。

“到四十岁,我们就去国外登记结婚。”他还记得王杰希在五年前和他说的这句话,也记得,上个月就是王杰希的四十岁生日。

心里突然像被扎了一根刺,疼得他皱起了眉头。

想问问王杰希还要像这样折磨他多久,但他很快想起来,如果可以用忍受来换取王杰希继续折磨他,也是可以的。

他收拾了心情,把该带走的东西都一并装进了文件袋里,回到银行大厅。人多了起来,他填好手续,而后同梁小姐告别,“谢谢你,梁小姐,再见。”

“再见,喻先生。”

“对了,”喻文州本来已经转了身,又折回来,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,真诚地说道,“你今天气色很好,妆容也很漂亮,这只口红的色号非常衬你。”

梁小姐显然有些受宠若惊,认识喻文州几年了,虽然知道他温文尔雅待人和善,却还是第一次被他如此直白地赞赏,当即就不自觉红了脸。

她感觉得到,不是错觉,今天的喻文州有些不太一样。





2.





十点一刻。

喻文州踏进教室的时候,铃声正好打响,还是有一两个晚到的学生擦着他匆匆跑进来,低头且低声喊着,“教授好。”

他点点头,时刻谨记着今天的自己,是正常的喻文州,所以要温和地对待这一天中遇到的每个人。

“今天讲翁达杰的《英国病人》。”

他说着,抬起眼睛扫视了一圈教室,视线在扫过右边前排的座位时,似有若无地停了一下。郑泳思今天依然坐在这个位置上,依然没有看书或者课件,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个教授。

喻文州收回视线,他翻开手里的讲义,提高了音量,对着全班同学问道,“是否有同学读完了迈克尔翁达杰的这本书,并且愿意分享一下自己的感想。”

底下开始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,然后稀稀拉拉举起了几只手,他点了个男同学来回答。不过很快地,他就敏锐地察觉,这位同学只怕是连书的一半都没有读完。

“很显然凯瑟琳的出轨是所有悲剧的开始……”

他在心里轻笑了一下,却没有表现在脸上。他已经想好,今天无论是谁,都不能扰乱他的计划,他决心要温和平静地度过这一天。

在学生不知所谓的侃侃而谈中,喻文州感觉到炙热的目光投在他的脸上。他不想把意图表现得很过分,因此也不想任何人把对他的意图表现得很过分,但他还是假装环视整个教室,然后视线停在了郑泳思的身上。

郑泳思是中法混血,眼睛是很漂亮的蓝色。喻文州非常喜欢观察人的眼睛,于是对他的关注自然就比其他学生的要多一些。

但在喻文州见过的人里面,还是王杰希的眼睛最漂亮。


当时他缩在沙发里,抱着笔记本,怕冷的体质使他每到冬天就犯困,手上还在下意识打着字,脑袋却开始一点一点垂下去。

眼看着已经要磕到笔电,喻文州却没有感觉到疼痛,他揉着眼睛看到,王杰希用手背垫着笔记本的棱角,一言不发又无可奈何地看着他。

暖气烘得他直打哈欠,以至于王杰希以为他哭了,其实只是生理性泪水。他把电脑挪到桌子上,伸了个懒腰,突然就感觉到脑袋被一只手按住,王杰希的脸凑近了他,说道,“别动。”

冰凉的眼药水刺激得喻文州闭上眼睛,他在黑暗里转了转眼珠子,等缓过劲儿来,又睁开眼。他“咦”了一声,腾地坐起来,抓着王杰希的胳膊,一副探究的神情,盯着王杰希的眼睛看。

“你的眼睛好像真的会说话。”

王杰希一只手撑在他背靠的沙发边沿上,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脸。别人总说王杰希不爱笑,可喻文州却时常捕捉到他明晃晃的笑意,比如现在,“那你听到它说什么了吗?”

喻文州被他摸得有些痒,于是昂着头,皱着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心,心情大好,忍不住跟他开起了玩笑,“我爱你。”

“什么。”

王杰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,喻文州拉下他的衣领,吻了吻他的唇角,声音里都含着笑,“听到它替你说,我爱你。”

如果回忆有时限,想知道为何过去这么多年,你的轮廓还是如此清晰。

怕它会消失,所以我总不敢尽情地回忆,暗自庆幸每次见到你,都还是最熟悉的爱着我的模样。



“教授……”第一排离他最近的学生悄悄喊了一声,拉回了他飘远的思绪。他不好意思地轻咳了一声,在上课的时候走神这种事,在他身上从没有发生过。

“第三排,”他指了指那位举手的女生,“请讲。”

但很遗憾地,他的灵魂又一次出走,这一次不再是王杰希,而是溺水的窒息感,深深地包裹了他。

王杰希非常喜欢游泳,而且是在海里,不是在游泳馆那样的地方。将近二十年间,喻文州陪着他去看过很多地方的海,但喻文州很少下去游泳,他对深海有着轻微的恐惧。

事实上也不只是海,一切能将他吞没的事物,他都怕。所以直到今天,他都不明白王杰希热衷游泳的原因是什么。

回过神来,下课铃声已经响了,没有人说话。他看了眼墙上的钟表,最后又看了看教室里坐着的年轻人,收起了课本,“再见。”

他第一次在这个时候说再见,而不是下课。

喻文州一路从教学楼疾步走到停车场,坐进车子里时才觉得浑身放松了下来。他用手盖住脸,沉重地叹了一口气,打开手边的包,里面有一把小巧却锋利的水果刀,还有一瓶安眠药。

他犹豫了一下,打算掏出那把水果刀,手指已经碰到了冰凉的边沿,却被突如其来的敲窗户的声音吓得一缩,水果刀又掉回了包里。

是郑泳思。他跨坐在黑色的山地自行车上,等喻文州放下车窗,他露出一个带点讨好意味的笑,问道,“教授,您要出远门吗?”

“为什么这么问。”

“我刚才去办公室,发现您的桌子非常干净。”

那是喻文州今早整理的,他甚至郑重其事地把这几年教过的学生的资料交还到了院长室,收拾妥当那一刻,他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
“可能要出去一趟,你找我有什么事吗?”

郑泳思一下子显得有点紧张,眼睛转来转去,支支吾吾地表示,“我想,嗯……是不是可以,我们等下一起喝点什么?”

喻文州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眼睛,果然年轻的人都是一样的,什么心思都藏不住,“我能知道为什么吗?”

“我以为你会……”

他像是在思考着用词,突然听到有人在背后喊了一声郑泳思的名字,喻文州直接打断了他的话,“你的同学在叫你。”

“教授……”

他还想说些什么,喻文州已经摆了摆手,他今天计划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,不希望被这个学生绊住。尽管他知道,眼前这学生对他而言有点特别,但再特别也不过如此了,改变不了什么。

“我约了人,要迟到了,明天见。”

喻文州摇上了窗,发动车子,后视镜里跨在自行车上的男孩始终看着他离开的方向。

但愿不是被他看出了什么,喻文州胡思乱想着。




3.




中午十二点半。

喻文州赶到和叶修约好的那家餐厅,离学校有点距离,等他到的时候,已经是饭点,车位都没剩几个了。倒车的时候他心血来潮,试了试单手,却没有很成功,差点蹭到旁边的车。

他真的做不来冒险的事,冒险是王杰希的强项,不是他的。

二楼窗边的位置,从外面伸进来一枝美人蕉,正落在餐桌的沿边。叶修支着脑袋在等他,和上次见面时比起来,面上又多了些慵懒的神色。相识这么多年,他从未见识过有谁能够撼动叶修这种与生俱来的平静。

他每次和叶修一起吃饭,几乎都是叶修随便点的餐,食物也都没什么变化。他知道叶修是个懒得改变的人,不止是在食物方面,生活上更甚。

所以也曾搞不懂,王杰希那种性格的人,和叶修是怎么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。

刚坐下就听到叶修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,衬衣的袖子挽起半截,露出手腕,一边给他倒红酒,一边自顾自地抱怨着,“上个月问你借的那套书,我拿到手才发现少了好几本。”

“那套书早就绝版了,”喻文州毫不留情地拆穿他,红酒送到唇边时轻笑了一声,“给你的那些已经是目前国内最全的一套。”

不能给叶修留面子,这是和他相处的最高法则。你不知道在什么时候,他就挖好了坑等着你跳下去。

当然,这更多的是一种无害的调侃,事实上,在王杰希离开之后,也只有叶修这个朋友的存在,能为他排解一些难以言说的情绪。考虑至此,他又回忆起六个月前的那天晚上,活了将近四十年,他第一次那样崩溃,就是在叶修面前。



刚刚过完年的那几天,王杰希在家里一次比一次紧急的催促下,终于还是动身回了北方。离开的飞机是一大早的,喻文州睡得迷迷糊糊却还没忘记拽着他的衣角,叮嘱着,“照顾好Charlie.”

王杰希失笑,“我要吃Charlie的醋了。”

接下来是怎么回应他的,喻文州后来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,毕竟他说服不了自己,原来那就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。

接到王杰希妹妹打来的电话那天,是个滂沱的雨夜,伴着狂风从窗户外面裹挟进的雨水,单调的座机铃声在客厅不停地回响。喻文州原本在二楼书房整理下周上课的课件,被电话铃催促着下楼时,差点绊着地毯摔跤。

“文州哥,我想……通知你一些不太好的事情。”

是很年轻的女声,在此之前,喻文州只见过她一次,唯一的印象,是觉得她和王杰希非常相像的那张脸。

喻文州摘下眼镜握在手里,下意识就绷紧了神经,关掉还在源源不断送暖气的空调,等周围没有了声响,他这才有些紧张地问,“什么事?”

妹妹组织语言也花了些时间,他艰难地等待着,已经意识到接下来要听到的事情的严重性,差点就要开口请求她停下。年轻的女孩子感觉不到他起伏的情绪,还是残忍地说道,“前些天这里下了暴雪,后山的积雪结了冰,我哥他……独自一个人上山去给爷爷奶奶扫墓时,出了事故。”

久违的茫然袭击了大脑,喻文州怀疑自己是否也在听到这席话的同时,跟着失去了心跳。

“我爸妈原本不打算通知你,但我想,至少你们一起生活了快二十年,所以你有权利知道这件事。”

他用了巨大的理智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在这种时刻表现出慌乱的样子,却又不知道要怎么回应,只好干巴巴地说,“谢谢你。”

“我这里有一份……器官捐献同意书,哥哥生前签署的,他希望能把心脏捐赠给你。”

到这时,喻文州终于无法控制握着手机的手指,只能感觉着它们僵硬得不听使唤。他想起刚刚被检查出来心脏衰竭的时候,王杰希就曾经说过,如果死在他之前,就把心脏捐献给他这样的话。

却没想过原来他每说一句承诺,就固执地要去实现。

“我不需要……我不要他的心脏,”他有些语无伦次,只有放弃这个话题,他发誓自己真的不想再听到关于心脏的字眼,只能接着问道,“那么,葬礼呢?”

对方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,却还是残忍地说道,“抱歉,文州哥,葬礼仅限亲属参加。”

即使同床共眠二十年,一朝卸下这份羁绊,他依旧算不上是他的亲属。喻文州垂下眼眸,发觉自己连苦笑的力气都被抽干了,仅剩的一线理智支撑他体面地结束了这通电话,“这样啊,那……再见,还是谢谢你告诉我。”

先听到盲音,然后他才挂掉电话,挺直的脊背瞬间塌了下去。有一个瞬间,他差点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,愣了长长的一段时间后,他才想起来自己忘记问,和王杰希一道离开的Charlie是不是还活着。

外面还在下雨,他没有顾得上撑伞,想让这场缠绵的冬雨下进心里,浇灭那些烧成枯草的糜烂心情。等他喘着气抹了一把贴在脸上的头发,抬起头四顾时,才发现他在不知不觉中,已经停在了叶修的家门口。

叶修打开门看到他时的神情,喻文州记了很长时间,因为他就是在这个神情里,突然看见了一个久违而又陌生的,遍体鳞伤的自己。在别人面前可以伪装,但他知道骗不过叶修,所以也就放弃了厚厚的外壳。

“还好吗?”叶修把他拉进客厅,地板上立刻多了湿漉漉的水迹,看起来就像永远不会消失了那样。

喻文州背对着他,声音却还是像以往一般清澈,“叶修,给我一瓶酒,二楼的空屋子借我一晚,其他的暂时都不要问我。”

如果他需要放纵自己一次,那么,身边有叶修在,至少会让他多一些安慰,而其他的,他也不需要了。

关于生命,曾经有过无数美好的设想,有春天的庭院,和夏天的烟花,也有秋天的厨房,和冬天的壁炉。但无论是哪一种,我从未想象过,未来要靠我一个人走完。

但我也知道不是你执意要离开,所以我不怪你,只是一年四季缺了你,走到哪里都是冰天雪地。




“上个月我去看他,”叶修喝下一口花茶,突然换上一种回忆往事的口吻,“在墓园等了你一整天,以为你会去的。”

说是上个月,但喻文州听出来了,他指的是六号那一天,七月六号,是王杰希终于四十岁的日子。他总觉得叶修时常一副对什么都不甚在意的样子,却能在关键时候准确地知道从哪里下手,才能划开一条最深的伤口。

喻文州笑着解释道,“他生日的时候,我们会去海边庆祝。”

他又迅速陷入回忆里,旁人抓也抓不住。王杰希从来不知道喻文州对海水的轻微恐惧,或许在他看来,所有人的所有好的坏的情感,都可以在海水里被消化干净,于是每年生日时一起去海边游泳,就慢慢变成了两个人共同且独特的庆祝方式。

二十年中,托他的福,喻文州见识了无数的海,以至于后来他偶尔下水游泳时,总自我慰藉地想着,这也算是因为喜欢王杰希,带来的回报了。

王杰希那个人啊,和他谈恋爱已经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情了,所以可以忍受由此而来的一切,需要承受的东西。

“你对自己太狠了,”叶修点了烟,过了会儿有服务员来提醒,委婉地表达了这里不允许抽烟的要求,叶修也不含糊,干脆地掐掉了。他眯着眼睛,明明是在对着喻文州说话,眼神却看向外面,“不妨放松点,我觉得那个小朋友还不错。”

说着他指了指窗户外面,喻文州扭头才看到,郑泳思在炎炎的八月裹着件厚厚的大外套,戴着足以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,在餐厅外面的花坛边,猫着腰偷偷望着他所在的位置。被喻文州这一发现,马上又蹲了下去,还以为五颜六色的花草可以做他的掩护,明明已经花枝乱颤到出卖了他。

收回视线,喻文州坦然地回道,“是很不错,我记得他上个学期期末的文章被院里面拿去参赛了,好像名次还不赖。怎么,你有兴趣?”

“得了,我是独身主义。”

相视一笑后,喻文州低头吃掉了盘子里的牛排,两人皆不再继续这个话题,这是他和叶修之间,称得上默契的时刻。

但喻文州没有忽视掉自己心思的变化,在决定放弃一切的时候,突然被世间的一些莫名情绪牵绊住,这让他感到不安。




4.





晚上八点整。

喻文州出现在一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书店,只有两个店员在交接班,礼貌地说了声“欢迎光临”,便由着客人自己逛。

欧美文学类的书架在进了门后左转的第三排,他来过很多次,几乎已经对这里的陈设了如指掌。夜间的灯光总显得昏昏沉沉,照在地上的影子随着他的走动,缓慢地从过道移到窗边,他用手划过一排排书脊,终于在触碰到一本熟悉的橙黄色书脊时,停了下来。

他就是在这里,第一次遇见王杰希。

暴雪渐渐平静下来,皑皑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耀眼白色,喻文州收了伞装进塑料袋子里,又把袋子放进入口处的存物箱中,掸了掸外套袖口的一点落雪,这才踏进了书店。

“欢迎光临。”

这个世界上有无数个心动的理由,即使荒诞得说出口也不会有人相信,但喻文州确确实实因为这把没什么温度的声音,心跳乱了一个节拍。说出这句话的人穿着店员的衣服,丝毫没有发觉来自这位客人多余的心悸,自顾自地继续着手边正在进行的登记工作。

随手拿起一本小说集,但喻文州显然意不在此,他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收银台,确定店员还在低头专心致志于工作后,又转变成了大大方方的注视。

他庆幸自己热爱了这么多年的文学,在今天,终于因为文学,而给他带来了不可思议的奇迹。

喻文州把两本外国文学资料放在收银台上,顺口问道,“请问《英国病人》这本书还有吗?”

唯一的店员被他突然的询问吓了一跳,这人穿着店里的黄色工作服,看起来不大,但总绷着一张脸,又让人猜不出实际年龄。他用机器查找了一番,这才说道,“抱歉,这本书应该暂时卖完了。”

喻文州点了点头,也不再多说什么,等着结了账,就抱着两本书走出了店门。

王杰希追出来的时候,被吹到脸上的雪花迷了眼睛,可他顾不上这么多,步履匆忙地跑进风雪中,冲着前面那个撑着伞的背影喊道,“等一下!”

背影的主人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转了身,王杰希咽了口唾液,镇定下来之后才发觉自己有些莽撞。只好硬着头皮说,“我记得那本书,等到了我通知你。”

喻文州愣了一秒,马上笑着回道,“好啊。”

“那,”王杰希往前走了一步,他是一个正经到不会掩饰自己的欲望的人,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心事,“把你的手机号码给我?”

雪落到他头发上,晶莹得像一颗珍珠,晃花了喻文州的眼睛。

在你离开之后,留下的所有回忆都变成了我生命中的一道坎,我明知过不去,还是固执地不肯忘掉。

也许是在期待着未来再次见到你,若是问起,我还是这个世界上,最懂你的人。





“教授。”

突然出现在书架后的那张熟悉又年轻的脸庞,让喻文州恍惚了一瞬间,思绪百转千回还是落了地,他低声问,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
面前的郑泳思涨红了脸,赶紧摆着手解释道,“教授你不要误会!我不是跟踪你,我只是……觉得你的状态不太好,有些担心。”

“我没事,”看他这般紧张,喻文州也没了责怪他的心情,注意到郑泳思手中拿着的书,他倒是一下子有了兴致,“你喜欢卡尔维诺?”

“谈不上喜欢,只是我有些不懂的问题,想在这本书里找到答案。”

“那你现在有答案了吗?”

“还没有,不过已经不重要了。”郑泳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突然换上了一副兴奋的神色问道,“教授,你想去游泳吗?”

看着学生掩饰不住的神色,仿佛全部都在他跟前摊牌了一样,喻文州知道自己应该拒绝,但他也不清楚,是透过这张青春的面庞看到了什么,才让他被抽走了说不的力气。

虽然是夏天,可这个时间点的晚上,海边已经没什么人了。郑泳思先一步脱了外套和鞋子,扎进深不见底的海里,等喻文州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,久违的窒息感已经没上了脑海。他却没去在乎这些,反而往大海中继续游去,每一次潜进又咸又涩的海水里,他都会产生错觉,误以为在这片水域下,会看到王杰希。

郑泳思似乎是发现了他的异样,收拾起兴奋的情绪,快速游到教授身边,抱住他的肩膀,劝说道,“教授,我们上岸吧。”

上岸吧。喻文州在心里重复了一遍,恍然间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眼熟,如同就在他瞳孔深处上演了一场早已看过千百遍的电影那样。




王杰希赤裸着上身,把刚刚呛了水还在咳嗽的喻文州背到了沙滩上。

“下次我不在你身边的话,你要怎么办?”

“我会自己游到岸边的。”

喻文州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,他决定从此以后,也要像那张器官捐献同意书一样,无论说过什么,都说到做到。





空调运转的声音被窗外的蝉鸣盖了下去,喻文州擦着湿头发,轻手轻脚地打开了客厅的落地灯。

郑泳思睡在客厅的沙发上,毛毯的一角掉落在地上,喻文州看了他一会儿,走过去帮他把毛毯往上拉了拉,却在看到熟睡中的人胸前紧握的手里,那把水果刀时,当场愣住不知所措。

那把本应该在手提包里的水果刀,此刻正被郑泳思紧紧攥在手里,如果忽略它的危险性,此刻看在喻文州的眼里,简直就像倔强的小孩抱着喜欢的玩具死活不撒手的样子。

黑白的世界突然多出了一丝光彩,从躺在沙发上安静睡着的男孩的侧脸开始,一直到沉重的黑色地毯,再延伸到乌木桌椅,然后是原先冷色调的壁画,最后,透过窗户的玻璃,连漆黑一片的夜色,都被染上了温柔的光泽。

喻文州回到卧室,整瓶的安眠药还在床头柜上放着,今天早上八点,当他决定好好度过这一天,然后死亡的时候,就已经准备了各种方式。

但他知道郑泳思成功了,他已经不想死了。

在失去王杰希六个月后,他第一次尝到被生命里某些东西,拉扯住的滋味。

不只是郑泳思,他今天遇到的每一个人,都用自己的方式,让曾经跟着王杰希死过一次的喻文州,又重新活了过来。

给叶修留下的信,给王杰希曾经资助过的学生留下的钱,给学校的离职信,通通被他收了起来锁在抽屉里,抽屉的钥匙被他从窗口扔向了夜色掩盖下看不见的远方。

做完这些,他本应该一身轻松的,却猛然觉得难以呼吸,仿佛梦里有座冰山,压着他。可他想,自己明明清醒着,为什么还是喘不过气来。

理智告诉他这只是一次常规的旧病复发,他应该忍受着疼痛到客厅找到他经常吃的那瓶药,但直到倒在了地上,呼吁越来越急促,他不得不承认,所有的力气加起来,都不足够支撑着他救回自己。

天意弄人。

意识被带走之前的最后一秒,他在越来越暗淡的光里,看到王杰希从黑暗里走出来,蹲在他身边,一边吻着他,一边合上了他的眼睛。他认出了王杰希脚上那双皮鞋,是去年秋天他们一起去意大利的时候买的,想到这里,尽管胸口还在持续着钝痛,他却扯出了一个笑。

终于,他放弃了挣扎,如同在今天早上八点,决定放弃生命那样。他知道自己不再孤独,这世界上最了解他的灵魂,终将带走他。





END

郑泳思这个名字出自《国风·周南·汉广》中的“汉之广矣,不可泳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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